那是在這苦境人間堪稱絕景的態象,白晝雙日,轉瞬闇蝕,週天竟現八顆星子垂掛,灼灼生輝,此時天際傳來震耳龍吟,四尾色澤各異的龍形恣意洄游長空。
少年仰望著這般奇景.笑得好不快意,他一味向前跑,試圖接近翱翔天際之物,卻是拚了命伸直手臂也無法靠近半分,於是他急了,張口叫喊著什麼,話語逸散在異樣的空間裡,而高舉的手臂和仰起的臉龐逐漸閃耀點點銀光,是一層層的白鱗覆上,直到第五聲龍吟響徹——
嘯日猋睜開眼,卻被枝葉間碎下的陽光刺瞇了雙眼,他晃晃腦袋,孩子響亮的哭聲逐漸趕去不真實的感覺,一回頭只見到玉傾歡溫聲哄著哭鬧不休的嬰孩,而自己的手緊緊攢著她的衣袖。
「歡歡……」
注意到他的呼喚,玉傾歡調轉視線,對上他的臉時卻楞了下,嘯日猋不解,玉傾歡也沒說什麼,只是空出一隻手輕覆上他的手背,便又哄起懷裡的孩子。
感受到纖細指尖傳來的溫度,嘯日猋忍不住反手將那隻手緊握,此時身邊傳來低低的吟唱聲。
溫潤悠揚,曾經他以為此生再無緣聆聽,而今,想不到這手竟還能牢牢抓在掌中。
一曲吟罷,宏亮的哭聲也隨之緩了下去。玉傾歡輕晃皺著小臉開始打起呵欠的嬰孩,正想將他安置身旁藤籃,一邊卻傳來帶笑的聲音。
「不公平,歡歡好久沒唱歌給我聽了。」
「剛剛不就唱了?」玉傾歡望著他,一臉無奈。
「那不一樣!」嘯日猋湊上前,語氣有些委屈,此時瞥見玉傾歡懷中嬰兒眼睛漸漸瞇成一線,手指便不安份的在白嫩的小臉上戳戳點點,惹來即將睡去的孩子幾聲模糊的囈語,他忍不住又在上面多蹭了兩下。
「哎,除了吵人睡覺之外,小傢伙真的很可愛呢……歡歡什麼時候才要幫我生一個?」
「又、又在胡說!」玉傾歡雙頰微紅,側過身去讓懷中嬰兒避去騷擾,卻抽不回被緊握的手。
「哪有胡說,」嘯日猋站起身,同時將玉傾歡連同孩子從椅上帶進懷裡,「就說歡歡妳說出違心之論的時候會臉紅,不要害臊啊,其實經過上次我也知道懷胎很辛苦,到底是要小狗崽子還是心疼妳我也很為難呢……哎,還是妳只怕懷了孩子身材走樣我會嫌棄妳?開什麼玩笑,不管妳變成什麼樣子可還是我心目中最漂亮的小仙女!」
玉傾歡本在穩住身子的同時想責備他的魯莽,卻被他連珠砲似的歡快語調逗得笑出聲來:「你才已經白髮蒼蒼了呢,過不了多久說不定牙齒就掉光,到時我一定笑你。」
她掙開嘯日猋的懷抱,小心將差點又被吵醒的孩子置回藤籃。
「如果是妳,笑一輩子又有什麼關係。」
聞言心念一動,玉傾歡回頭望他,只見嘯日猋掛著熟悉笑容,明亮的眼睛都笑彎起來,有些孩子氣,然而剛毅的輪廓上卻掩不住滄桑的痕跡。
「一輩子嗎……」
——歡歡,我會保護妳、保護夫人和略城,一直待在這裡。——
嘯日猋起誓般說著,但玉傾歡只覺得那最後話語的說服對象卻像是他自己。
她垂下眼,忍不住傾身向前執起他殘缺了手指的右手,同時將另一隻手掌輕輕覆上他的胸口,那底下存在一道傷疤,有形及無形的。
嘯日猋微愣,低下頭卻看不清對方的神情。
「如果我沒有失去記憶,你是不是就不用經歷這些?」
再度抬首,玉傾歡定定地直視他的眼睛,語氣流露些許自責的意味,情緒的轉換讓嘯日猋一時語塞,本該用擅長的戲謔話語安撫對方的思慮,但在那目光下,最後也只是無奈化出一聲輕嘆。
如果他們從未分離、如果他們沒有相遇、如果五龍不曾來到苦境、如果兄弟中未有叛徒,如果…如果……
「歡歡,人生不會有這麼多的如果。」
一隻手撫平玉傾歡蹙起的眉頭,嘯日猋只是輕揮下殘缺的右手,又對著她笑了起來:「我也不一定會比現在更好。」
「那你剛剛……夢見什麼了嗎?」那個神情彷彿寂寞又害怕失去的孩子,惶恐得讓她無法忽視。
「我夢見上天界。」
「那是你的故鄉?」
「那日銀戎跟我說的雙日淚星,其實也不過記得些模糊的影像,原以為我再也想不起來了。可剛剛在夢裡,那景象卻無比清晰,白日耀目、星子就像觸手可及,妳知道那有多漂亮嗎?」嘯日猋答非所問,笑意卻似染進眼底,「真希望也能讓妳看看。」
他拉著玉傾歡的手開始漫步在庭園之中,一步一步,走得極慢,如同墜入他所訴說的遙遠夢境中,玉傾歡跟在他身旁,靜靜聆聽。
「還有……那夢裡有星痕、銀戎,以及天尊跟赤鱗,都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們的模樣,天尊帶來了酒,許久不見的兄弟們聚在那雙日淚星之下,把酒言歡。那情誼是真,可是當我回過神,卻只剩我一個人了。」
嘯日猋頓下步伐,抬首望向天邊,此時正是過午不久,便是連一顆普通的星子都瞧不見了,他一愣,似乎驚覺直到此時才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歡歡,我想回去。」
任性到有些自私的話語,即使做不到,也不能去做,卻是他真正的心願。
「嘯日猋,我們……」玉傾歡盯著他側臉,一時間前塵往事湧上心頭,後半的話語哽在喉中,卻不知該如何回話。
相對無語,在沉默持續到玉傾歡幾乎想不顧一切地拉著嘯日猋向外走去的同時,嘯日猋先了一步自兩人交握的手掌處發力,將她重新扯進懷中,玉傾歡只感覺到那人緊緊攬在身上的力度如同那一日重逢所顯露的珍視,然而嘯日猋在她耳邊吐出的,卻是與那力度完全相反的淡然。
「剛剛的話還是忘了吧,分外之事總是不該多想。」
玉傾歡忍不住抬手回擁眼前這人,將帶淚的眼藏進他的肩頭。
*
* *
三日後,嘯日猋望著眼前已經可以直挺挺站在他面前的小孩子直發愣。
「歡歡,小孩子在長怎麼跟吹糖人一樣,呼一下就長這麼大個兒?」
「你在胡說什麼呀?這怎麼看都不正常吧……」玉傾歡把他推到一旁,擔憂地輕撫著孩子的腦袋。
「說好了三天到要把他還給前輩的,這下怎麼辦?」
嘯日猋搔搔臉,看那孩子一直低頭不語,忍不住矮下身扮了個鬼臉,孩子也沒抬頭,只是揪起玉傾歡衣角直往她身邊靠。
這時一個聲音自他們身後傳來:「就依照約定,帶他回劍之初身邊吧。」
嘯日猋和玉傾歡同時回頭,只見是惜夫人在豔無雙的攙扶下緩緩步向前,兩人趕緊迎上接過手將人扶往小桌邊坐下。
惜夫人望了專注動作的嘯日猋一眼,抿了抿唇,卻未說話。倒是那孩子原本抓在手裡的布角因玉傾歡的動作脫手,竟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這孩子成長速度異於常人,這樣特殊的體質,只怕又將牽扯出些未知的紛爭……」
見孩子在玉傾歡的溫言安撫下漸漸安靜下來,惜夫人也不禁輕嘆:「稚子何辜,只是不管這孩子牽扯出的是大是小,現在的略城都無心、也無力再管。」言畢突然輕咳了兩聲。
「夫人……」豔無雙隨侍惜夫人身側,順著惜夫人背時那張美麗的臉上略顯憂愁。
玉傾歡與嘯日猋對視一眼,兩人也知,略城遭逢連番劫難,莫說是城中戰力不如以往,就連惜夫人的身體狀況,至今也早已在眾多打擊下消磨得殘破不堪,也許再禁不起一絲變故。
眾人一時無語,猶豫間,玉傾歡突然感到有人握起她的手指,低頭便看到孩子抿著唇望她,不免有些訝異,孩子看來已經能理解他們談論的內容,然而她天性心軟,看到這反應差點便又要開口將人安撫了。這時嘯日猋繞到孩子身旁想拉孩子另一隻空下的手,孩子看了他一眼,卻一下避開了他的手閃到玉傾歡身後,只露出半張小臉不怎麼友善地緊盯嘯日猋。
「欸!」嘯日猋對孩子喚了聲,一開口似乎覺得有什麼不妥當,才想起來這孩子連個名字都沒有。他一挑眉,隨即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孩子同高:「我說你啊,帶你回去見你爹呢,躲什麼?」
孩子沒回話,想想也是,雖說看著能跑能跳,比起這些本能,實際上也只是出生三天的奶娃娃,倒是還沒學會怎麼說話。
「還是說你想留在這裡?我知道啦,這裡有漂亮的仙女姊姊,要是我也比較想待在這。」嘯日猋露出一副理解的樣子點點頭,換來頭頂上玉傾歡的白眼一枚,他倒是無所謂地咧嘴回了個笑臉。
「不過你爹也沒給你留個名字,名字是要父母取的,要是你爹都不來,我們不就得一輩子欸欸欸的叫你,那可不成,歡歡說過這樣叫人實在太沒禮貌了。要不我先給你想一個?」
嘯日猋把孩子全身上下瞄了一遍,狀似認真地想起來,一會兒又開口:「就搭配你髮色,叫大黃怎麼樣?」孩子眉頭抽了抽,一臉嫌惡地表達他的不贊同。
「不喜歡?不然三寸丁,人家是一瞑大一寸,你是一瞑大三寸。」
孩子瞪著他猛搖頭,連玉傾歡都開口制止他繼續胡鬧,嘯日猋笑了一陣,突然一下抓住孩子的手,神情已斂了玩鬧的意思,但仍是帶了抹淺笑。
「既然都不喜歡,還是讓你爹幫你取吧。」
一旁玉傾歡亦開口:「你爹爹為了你娘的事情已經傷心消沉了好多天,你真不回他身邊陪陪他?」
孩子抬頭望見她鼓勵的微笑,又回來盯著嘯日猋不做回應,但嘯日猋知道他們說的對方都能聽懂。良久,便見那孩子很慢很慢地向前移了一小步,雖是低著頭,但看得出他那一下輕點的弧度。
嘯日猋讚許地摸摸孩子的頭,雖然才兩下就被躲開,不過當他站起身,那孩子倒是乖乖跟上,幾步之後嘯日猋才想起要那孩子跟眾人告別,往身旁一撈發現小傢伙竟然沒了影,一愣神,就見孩子又不知怎麼地回了頭直往玉傾歡的方向跑,他的個頭已經長到玉傾歡腰際,一下就撞進玉傾歡懷裡。
嘯日猋一見忍不住跳腳,孩子卻在他躍至身旁前早早將手放開,一邊朝身後眾人揮手便直竄向外邊,只有嘯日猋看到小傢伙朝自己的方向扮了個鬼臉。
「臭小子!我一定會在見到你爹之前揍你屁股!」
嘯日猋又氣又笑,直追著孩子走了。
在身後看著一大一小身影遠去的玉傾歡忍不住搖頭:「就知道跟孩子鬧,老是跟長不大似的。」說是這麼說,她眼底卻含著藏不住的笑意。
「他似乎改變不少。」
此時惜夫人的聲音自身旁傳來,玉傾歡才發現自己有些出神,臉上微熱,趕緊抬頭,卻見惜夫人並未看自己,只是盯著嘯日猋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並不是改變。」惜夫人聞言回頭,僅僅見到玉傾歡認真卻平靜的神情:「若不是歷經風雨,我想他本性原就只是如此。」
「但他為惡也是事實。」
「夫人?」玉傾歡一驚,愧疚與憂傷立時染了她總是含笑的眉眼,不敢刻意提起,只顧著努力朝那傷口上敷藥,久了,有時便忘記痂繭底下仍隱著痛。
見她如此,惜夫人也不說話,玉傾歡的神情瞧著幾乎要掉下淚來,惜夫人看了許久,終於伸出手輕撫她的臉,卻隨即在碰觸的同時掉頭回身,接著說出的話語裡,帶著嘆息。
「忘憂,也許你們……終究不是略城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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